誰敢在人民大會堂上捍衛粵語?

文:蘇嘉豪

提到澳門特首崔世安,立刻浮現腦海的很有可能是他的普通話。香港朋友恐怕無法列出他任內有何政績,大概也不知道他在小圈子選舉裡只得380票。但每次翻看「笨忍吹屎晏展辭傷屍…」還是一貫津津樂道,恥笑聲四起,網上更有破百萬觀看人次。不過一山還有一山「高」,最近北京兩會期間,有位人兄居然敢在人民大會堂上以一口流行的廣式普通話,曲線「捍衛粵語」,搖身成為港澳網絡紅人。他叫崔世昌,正是崔世安的骨肉兄長,身居全國政協委員、澳門立法會間選(類似香港功能組別,但澳門間選全由社團代表投票)議員、澳門基本法推廣協會理事長等要職。

雖然崔世昌是土生土長的「老澳門」(籍貫廣東新會),但好歹來自四大重量級家族(何、崔、馬、柯)之一,是個典型地把「愛國愛澳」、「一國兩制基本法」奉為聖旨掛於嘴邊的親北京政商界人物,何以連那照稿讀的幾分鐘普通話發言也搞成這種田地?澳門坊間有句「格言」是「識人好過識字」,正因為地方細小、人脈緊密,攀附幾個達官貴人,往往比在外國讀個專業回流更為吃香,於是環環相扣的利益關係築起了澳門鞏固的政治和社會格局。誇張點說,不止一口爛普通話,哪怕是個文盲,只要來自那個政商特權網絡,還是能被欽點登高堂去,名片上隨便也有幾個人大政協頭銜,像崔世昌僅憑區區441票循專業界間選晉身議會。崔氏兄弟的「普通話」,除了表面是一樁笑料,或者「勵志」的上位故事,更有一大深層意義──在財力凌駕能力的社會,大眾對於家族式裙帶管治的厭惡。

但話說回來,人們對於這對難兄難弟可是又愛又恨。畢竟他們還帶著越來越矜貴的「澳門味」,連被視為官方喉舌的《澳門日報》也刊登了記者的採訪手記諷刺道:「他一開口,我就被他的『澳式普通話』嚇了一跳,只能說他的廣東話相當標準。」網民更封他倆為「真.本土之父」。類似「稱譽」也在兩年前兩會期間,澳區全國政協委員小組討論政府工作報告時出現過。本身是土生葡人的歐安利(Leonel Alberto Alves)全程以粵語發言,再由另一委員即時翻譯以便大會秘書記錄,事後身邊幾位年輕朋友大讚有性格。人們對此等名流的「欣賞」,或多或少源於對他們在北京權力核心面前,以粵語或極為接近粵語的「普通話」示人這樣錯有錯著的畫面,然後自我安慰說那是某種程度的「文化反擊」。

捍衛粵語的話題,近年三不五時就在廣州和香港燃燒。無他的,大北方主義不顧地方文化有多源遠流長、博大精深、彌足珍貴,凡是能夠締造文化大一統,滿足當權者一己統治目的,則往往肆意威脅甚或扼殺其生存空間,但也一再激起在地強烈反彈。2010年廣州亞運前夕,有市政協提案建議電視台原來的粵語頻道一律改成普通話廣播,觸發史無前例的撐粵語運動。2014年初,香港教育局刊登文章直指「廣東話是一種不是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」,也令隱藏多時的「普教中」議題迅速升溫,民間團體極力反對政府為「推普廢粵」鋪路的政治圖謀。

正當周邊地區的粵普之爭頻仍,回望澳門卻似乎一片沈寂。與香港一樣,澳門同屬移民城市,可是由於人口基數少,幾十年來的老移民與新移民已達至人口稀釋效果。若有觀察平日接受街訪的「澳門市民」,每每語帶廣東鄉音甚或直接操普通話,說得一口純正粵語、一般是土生土長的「老澳門」早已買少見少。中小學系統潛移默化地灌輸普通話教學,部份學校大量聘請大陸教師,又強制學生在課堂上甚至學校範圍內以普通話交談,徹底朝著廣東省近年毀滅式語文教育方向走,年輕人從小被迫數典忘祖。因此,在澳門要以行動捍衛粵語和正體字等本土元素更顯艱難。最近一次在2014年初,由於臉書(Facebook)用戶於澳門境內發布帖文時,地理定位一直被誤標為「Ao-Men」(「澳門」的普通話拼音),於是我和幾位朋友發起網上聯署,結果超過2,000人響應,幾天內便成功促使Facebook把定位糾正為「Macau」(澳門一向對外所用的葡語譯音),少數人更希望進一步改成「Ou Mun」(「澳門」的粵語發音),已算是近年最「近旁」的行動。

眼見澳門權貴再因普通話而矚目,在人民大會堂上「捍衛粵語」,除了勾起對權貴們乃不賢者而居高位的不屑,也是檢視所剩無幾的本土文化的機會,如同澳門本地新媒體《愛瞞日報》也不禁寄語一番,「不要笑,他的普通話正體現將活不久的『一國兩制』特色。下一代的澳門人,普通話可能會標準過北京」…

原文刊載於2016年3月17日《明報》觀點版,此為加長原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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